海岸

 

 

(中国)

 

 

 

《挽歌》(节选)

 

《挽歌》系诗人海岸于1991-2016年间创作的一部疗伤长诗。这部长诗始于表现苦痛与焦虑,却渴求祥和与安宁,继而走出死亡的阴影,步入智慧的殿堂,从个人的苦痛、生命的价值延伸到人类苦难境遇的关怀。他那近乎绝望的呼喊在表达个人不幸的同时,也渴望自身的创作能给众多苦难的灵魂带来一丝慰藉。诚然,一部长诗无疑能深入一个人的灵魂,抚慰内心的伤痛,在人与人之间构建心灵互通的桥梁;诗行中某些疾病意象一再出现,犹如东方文化中的念咒,实为一种驱魔式的自我疗法。“当疾病与死亡随时遮蔽生命的天空,唯有诗歌化为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无论光明或黑暗、喜悦或悲伤、希望或绝望,成为他消解痛苦、净化心灵的良药,成为他回归生命的源泉,从而激发他内在的勇气去面对黑暗,并从黑暗中分离光明”(题记)。

 

 

 

序曲

 

第一滴血流自脉管的深处,淹没另一种生存

淹没季节,一切的始发与尽头

第一声呼喊反动着诚实的牙齿

而口舌相距甚远,心更远

第一颗泪抹去眼眶所有的注视

掩埋壕沟、楚河与人际间的隔阂

第一天穿刺就决定了一切

第一次颅内失衡……

 

我躺在人类的大床,疾病面对着死亡

 

地球,天宇间一粒完整的血珠

日子反反复复,耗竭它所有的能量

江河大川深刻在脸面

承接雨水、血汗和泪珠

气象在海陆上空哀悼

现代人丧失土地、目标及仅存的勇气

哀悼患病的心灵在每一个血细胞里哭泣

 

世界!我已尝够自己的鲜血

时光便是地狱!

 

没有什么思维没有存在

手搭上一扇命运的旧门框

回首探望的人流,肘内的针眼疼痛

什么忙碌的星期,尚未追寻的业绩

什么未成气候的意象

有一场风雨说要发生便发生

有一件不幸……

 

活着真可怕,活着

是一种无可形容的痛

 

伸出流血的意志,去敲打远方的绝望

超越交易、词语和深层的祈祷

超越爱与随意的毁灭

从干燥的炎症,通过红色的宫墙

从一个地带到另一个地带

从积水遍地的河沿进入惊涛刷洗的石岸

死亡也是一门艺术,就像手边的一事一景

 

 

 

童年

 

童年是海边的小集,水垒的浦

童年是稻花与麦芒交替的梦

 

疼痛的龙。一垄地表下起伏的沙丘

一个孩子沿着堤岸走去

穿过一片夹竹桃,穿过坟岗

铁锄在手。理想在麦浪之上闪烁

紫薇花开到大海的尽头

 

成群的大鸟从故乡的白塔飞过

移向海口,移向漩涡

少年的心掠过水面

在雨中看见一轮星辰

看见生锈的铁器、少女和种子

这样的飞行像一朵升腾的火焰

飞行的火焰是少年洞穿黑暗的眼光

 

而人间的苦难正建立在他的身上

少年的诗活在危险的四季

 

大地的草枯萎,水源干涸

少年的天才短暂

夕阳归于黄昏

鸟落。一支歌唱的笛子。飞散的麦芒

少年陷入泥泞的小路

风在寒冬中咳嗽

原野深处,青春大片大片地开放

 

少年带着太阳的光芒飞翔

天空布满恐惧

少年的诗追随黑夜生长

一次次蜕变,少年立于角箭之上

手中掌着一把真理的明灯

照亮人类孤独的泪、空旷的头颅

 

 

 

青春的飞翔

 

那一次青春的飞翔,点燃心中的火焰

那火焰让世人看清自己的方位

我背着泥土、干粮和盐分

承受等级的疏离与冷漠

穿过人性的伤口,尘埃如鼓

远离那些粗糙的灵魂

远离家乡落日时分的孩子,神情呆滞

 

我穿过烈日铺盖的石屋顶

穿过青铜与石像,

穿过人类单薄的想象

在雨季相恋或伤害一位少女

她是一片雾,心化为雨滴

我用铁器盛起雨水,种在后院的土地

那雨水能否在来年重现灵气?

 

我热爱雨水,喜欢在雨中

穿越天空,沿途撒下幸福的种子

春天的雨,有我明日的幻影

颂唱一面旗帜的美丽

大地的尽头永远是湛蓝的海洋

永远是青春

是一片草原及其奔放的马群

永远是千年的饥渴

一双无形的手提着头颅走遍天下

 

夏日,我和她斜倚在草地

几棵青草,三两处树苗

终究无法长成夏日的一景

秋天,我更迷恋于爱人曙光般的身体

我的触觉沐浴着爱的欲望

触及她渴望的最深处

一条震颤的河,永无尽头

 

我的思想沿着爱人的目光行走

犹如在水域漫游

她的手深入我的骨骼

彻夜的雨水,淹没我的胸膛

我贴近爱人的心房

倾听爱的空旷

倾听无法与大地相离的生命

 

而一大团酷似黑暗的苦难

正无声无息地侵入我的身体

 

此刻,我正接近知识的塔楼

每一层塔座存放着历史的沉积

一张苍白的脸扑向令人神往的巨著

底处是饥饿的人群膜拜的殿堂

越往高处,空气更稀薄

我的渴望更浓

越往塔尖,禁忌更繁多

一段青春祭献在高高的神坛

我已接近炼狱的深处,苦难更深重

 

 

 

十二月的冬天

 

我终于躺倒在十二月的冬天 大雪纷飞

命运的车轮吞噬了一切欲望与成就

生命罪孽深重

泥土在人类面前死去

一种原始的力,重复死亡

一匹马奔驰其上

 

“一、二、三,去大山,

叫辆红色的救命车。”

 

邻床的病友不见血色,一身黄疸

盲眼直视的双瞳

仿佛一盏灰暗的灯,扫视海天

天光反射斜耷的脑袋

一串石头般的脚趾

一个影子从窗口跳向天国

一脸绝望的微笑

 

我终于躺倒在十二月的冬天白雪茫茫

颗粒脱离麦杆而去

天才离别头颅没有回声

生存是人类无法收获的果园

一片寂静

一只飞翔的鸟正驮起黑暗

 

“一、二、三,快上路,

接客的渡船要摇橹。”

 

船壳收容躯壳和邻床最后的呓语

在季节的诞生或消逝中

只有我低声歌唱

只有一位流浪的诗人

揪住自己的毛发,跋涉在江河之上

只有我的歌诵唱一个世代的腐败与更新

我终于躺倒在十二月的冬天雪落成河

 

 

 

闪现的脸面

 

几面镜子闪现我的一张脸

几道影子闪现思想的碎片

岁月将空虚囤积

记忆,敞开空荡荡的大门

 

我踏着白昼,踏着破损的时间

沿着季节行走

我的牙龈开始出血

嘴角散发出被食糖毒害的甜蜜

我仅留下一个躯壳

机器维系着生命

我的视线渡不过时间错杂的隘口

 

瞬间闪现的脸面只有一个名字

所有的单词只有一种字母

所有的记忆只是一种记忆

所有的未来只是一种未来

 

生命永远是另一种生存,永远在天际

我活在身外,活在你我之外

黑夜漫无边际

我流失了空间、方位与听觉

喉咙不停地咳嗽

我究竟是谁?

我的一切行为告别内在的意志

 

闪现的脸面,承受原罪的惩罚

抑或偿还一段情感的错乱

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罪孽

或是一个民族沉积的污秽

 

 

 

轮回

 

风在心中猛扑,捶她的胸

悲哀像个疯女人,找不到哭泣的峡口

在床前抚弄巨大的伤口

天色灰暗

大门外延伸一片冰冷的土地

暴风雪向屋顶围攻

不由自主的伤悲与忧愁

向着世代相袭的家族围猎

 

妇人们,唯恐点上灯失却祈盼的心情

唯恐灵符在灯下一览无余

唯恐明白无误地触及苦难

一阵风吹来

从海口、从世代相传的血液里

再次带来悲哀的消息

 

谁最终脱离苦难?

谁最终饶恕病榻上的孩子?

 

而我的女儿正穿过子宫的黑暗向我奔来

她睁开一双朝霞般的眼睛

感性的脸一半是光,一半是水

在我幻灭的近端与远处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轮余辉中

迎风而来

在天空即将合起门窗的瞬间

完成我永生的轮回

 

世代相袭的族人们,世代粗糙的灵魂

一个家族的墓园永远

为死亡而立

生命面对的永远是死亡

光明的另一面永远是无边的黑暗

 

让我承接你们所有的苦难

把我埋葬在家乡的土地,连同可爱的庄稼

留存或滋养世代相失的精血

让我的灵魂在雪夜中徒步

择木而居,抑或奔涌

抑或深入无限

在生灵洞开的瞬间

择日重组生命的光明与黑暗

 

 

 

生死之间

 

跨越海洋的岸跨不过最后的结局

湮灭的鱼翅沉落

生和死伸出手,海天依然辽阔

文昌鱼游到纪年的尽头

远方有树挺立,爱挂满枝头

 

此刻击溃太阳,无法温暖思想的躯壳

生的五指犹如一把铁锚

泊在心口,锚住最后的光明

一艘漂浮在人世的船

远得无法再近,近得无法再远

 

灵魂飘往何处?故乡在何方?

爱能否燃到物质的反面?

 

岸边的阳光照亮人类的生长

照亮紫薇花盛开的童年

岁月平整地铺展,没有波浪

彼岸是幸福各异的拥抱

不灭的灯塔守护着夜晚的航道

 

拒绝创造一种风格的生或死

抑或半生半死

大潮送来鱼王的声音

让灵魂脱下躯壳,告别岸的诱惑

注定孤独的孤独、苦难的苦难

 

灵魂飘向何处?故乡在何方?

爱能否洞穿物质的心?

 

 

 

我从疾病的囚笼中涌现

 

此刻,我从疾病的囚笼中涌现

感觉心收缩为驻地

我的头颅供奉在一方洞窟的中心

远古的壁画十分美丽

我步入一方新天地

丢弃欲望和思念

沿着一丝缝隙,搜寻水流的踪迹

 

一阵轰鸣

一盏前进的灯

一个孕育真理的季节

神的旨意在辽阔的天空传诵

 

此刻,我从疾病的囚笼中涌现

想起阴霾的天气

流放的车轮,一路的颠簸

渐渐远离波涛,远离大片的水域

我渴望劫持内在的灵魂

披挂自由摔打的火

奔向原始的森林,奔向苦难的土地

 

一种节奏

一次黑暗的飞行

一场黄昏的争斗透过岩层

新生的火苗随曙光在陆地蔓延

 

此时此刻,我从疾病的囚笼中涌现

生命之火再一次燃起

囚禁的血液在脉管中放浪

时光突破岁月的重围

风暴燃尽孤寂

十二月埋葬一首诗

人类送走了痛苦大地最后的元素

 

 

 

复活

 

在此辽阔的瞬间,美丽又苍茫

我独自升腾而灿烂辉煌

 

生之大门,敞开你黎明的眼睛

让我看看世界真实的面孔

看看今晚的世界

为了看清面包、水和空气

我一直努力向前

我蔑视人世间的死亡

书写诗行,延续有限的生命

 

在此辽阔的瞬间,美丽又苍茫

我独自升腾而灿烂辉煌

想象比心跳得更快

远处的山峦耸立

没有哭泣,没有悲伤

一度消退的滋润重归我的身心

新生的渴望在脉管中流淌

我的骨骼感奋火的炽热、水的喷涌

我的耳朵倾听马的嘶鸣、狮的吼叫

 

在此辽阔的瞬间,美丽又苍茫

我独自升腾而灿烂辉煌

 

风在天际间发出信号

我掀开死亡的深渊

提起伟大的青春、海浪和盐

从黑暗中分离整片光明

我是大地上自焚的火焰

穿透一切又熔化一切

我吞吃闪烁的光芒,四处飘荡

 

飞越时空,飞越世纪的光线

我飞过青鸟的天堂,看到生命的由来

我渡过忘川河,领悟生命的意义

在此黑暗与光明交替的瞬间

我感到死神正在退缩

天空的尽头,传来一阵无限的声音

——明天,明天,明天是你的复活日!

 

 

©海  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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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诗人、翻译家,学者,原名李定军。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副教授,复旦中澳创意写作中心/复旦文学翻译研究中心成员。著有《海岸诗选》《挽歌》(长诗);译有《狄兰•托马斯诗选》《贝克特全集:诗集》;编有《中西诗歌翻译百年论集》、《中国当代诗歌前浪》(汉英对照)等。曾应邀出席“第15届阿根廷罗塞里奥国际诗歌节”(2007)、“第48届马其顿斯特鲁加国际诗歌之夜”(2009)、“罗马尼亚米哈伊•艾米内斯库国际诗歌节”(2014)。2016年荣获上海翻译家协会颁发的“STA翻译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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