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忘二

 

 

(中国-新加坡)

 

 

 

 

 

我的那个秘密,在你心中

过完自己的一生;

它从未见识过这世界的食色,

从婴孩到老死。

它是我的,可我从未拥有,

仿佛很小,却也很大。

 

 

© 范静哗

 

 

 

夏日之蚀

 

那是一件糙裂的干燥物被胃液涨泡着卡在喉咙

内视的隧道中,前不见你来自过去,后不见你来自未来

而眼之不见必入灵魂,或许的羞耻随着

可以放大的你的照片与录像片中的柔声一同到来

(啊那常被马赛克的部位也打开我可感可触的妄想)

无论他面向哪里,他意愿生出的幻想之花都会迎面绽放

你将会夜夜降临在他超现实超真实的梦中

乘着降落伞的天使披毛毯大衣于红蓝紫比基尼之上

当你倒伏于他的颈项胸膛腹部腹沟大腿与小腿

以你的下巴胸乳小腹大腿膝盖和脚

你温暖的柔软紧贴他温暖的潮湿

无数真空的毛孔将两人黏在一起也吸在一起

那不是你们被淹没在世界而是世界被淹没于你们

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不过是时间与时间而已

在其之上你们顺着它的流向流淌一如时间流淌于时间

白日骑着黑夜,犹如今日即是所有的日子

你们的四肢发现它们自己的路径与尺度

如虚散的电线在云下纠缠了一只风筝,那惟一稳定的形状

在多变的云朵中,无论从猿到马,都好像一颗未得餍足的心

冒出无数小白花的肥皂泡,沿着草坡忘我而用心地开得

越来越远,将视野引向一片羊毛似的海之蓝天之蓝的悠远

然后一片黑淤泥似的苔藓之箔蟹行而入

将一种突然的恐慌的默契推涌进来

此生之后这世界不再有如此情人

超然地野蛮地彼此身心纠缠不清不明不白没羞没臊

默默地歌唱自己而野心勃勃地不被人注意

除了绥靖一个信念,认定他有他需要拥有的素质造就自己

而你的触角已长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少女

一经触摸将不可修补,暴露所有划痕,故而修道院

是成熟的必经阶段,需要早殇般地珍惜与纪念

为了在遗忘以往前稳步踏入动物社会

那里的肥肚皮堆积在无可救药的早衰的腰前

但总会站在可爱的臀后

这不是物种歧视,而人类喜欢狗的方式

让我们在此重申我们的偏见

即便这是回溯性行为艺术,也进入不了你的研究领域

你的美德正处于道德的代际转换的边缘,女性之美

都已是后殖民的产品,既成的建制是为了反思,不是为了刻碑

犹如合体的记忆需要的不是进入记忆,而是成为贪婪、疼和欲望

当窗户框起的夏日风景中那棵摇曳的树转眼就变黄

那绿色的铃铛在你晨鸽似的咕咕声中促发出对哺乳的瞬间崇拜

你承认爱的不可置零是对一个男人的承诺

而今你已完成了对这一承诺的消解,所以他说了很多不必说的言词

他对自己有消解的自由,毕竟夏日会在每个夏日腾空它的房间

毕竟他注意到你不是记住而只是忘了忘记

树叶的划痕留下柔弱的纠结的图案在窗棂上

随那不可消蚀的夏季而去

 

 

© 范静哗

 

 

 

记忆的轮廓线

 

那些墨滴有自为的生命,

它们可以自慰。

出自我的笔,描着记忆的轮廓,

以暗蓝色的重量平衡那些点与破折的线。

莫纳瑞的“无用机器”[1],被串起、绷紧、耗竭,

受死亡愿望的驱动。自发启动

只是为了拨动关闭键。

一朵双柱头的花在燃烧,像一枝香

供奉在航行于时间之外的时间小船上,

那里充满低语、颤栗与惊喜[2]

那里,我们裹住彼此,为自己

制作一副石棺。

阳光坚毅,在石帘上射出一道裂缝,唤醒我们

看它在你腹部的沙丘上跳舞,

你的身体越发澄透,而我们被驱散

逐渐向一个谱幅的两端洇开。

什么的谱?是那冲动的风吗?

它引来一道超越快乐的原则,如一股闪耀的

山泉,注入一个令人窒息的秘密。

自从一个荫蔽的下午提前耗尽那天的黑夜,

你躺在任何一张床上

都会独自听见那如泉的风声。

我们在那儿现身是为了预定的消失,

很快,那场点将只能存在为一首又一首诗的

荫翳的背景,一个不可界定的那儿。

乐音在那儿回响于回声,

那音乐

来自于你对我前额的叩击,

消融于我们对最柔嫩部位的舔吸,

回荡在一切的中心,袅袅如烟岚在山中萦回。

是的,是的,我一再以我钟爱的水笔

绘写你身体的颜色与轮廓,然而,然而,

然而最字面的污渍也不会久留,那放手即逝

容不下转念一想,更遑论

超验的沉思,辩证爱情与道德。

也许涂抹掉同心杀[3]的托辞可谓明智,在它的页眉上

速写最后的遂心旅,绝望诗学,因为无论剩什么

都会被吸收,灰身灭智将会取消我们的一切。

记忆不再受肉身的规训,

也就无法拥有言语的权利。

 

 

© 范静哗

 

【注】

[1] 莫纳瑞的“无用机器”是指意大利艺术家安东尼奥·莫纳瑞设计的吊挂艺术(mobiles)。

[2] “颤栗与惊喜”参见《马可福音:16:8》:她们就出来,从坟墓那里逃跑,又发抖又惊奇,什么也不告诉人,因为她们害怕。

[3] “同心杀”参见日本戏剧中常见的殉爱自杀(shinjū “心中”),殉情前往往有一段戏,回忆之前的欢愉旅程(“道行文”)。

 

 

 

 

(献给一位死于2017年7月13日的先生和他的妻子)

 

莫尔小姐断言:大海别无所有,只能献出一座宽裕的坟墓,

而且挡道是人类的天性。

然而,谁能阻挡大海而不葬身于水?

惟有精卫,从斧锤山之巅东望,满眼愤恨

展延于无尽的旅程,衔在喙中的玉石粉化为草菅之灰。

 

莫尔小姐看似一个柔弱之人,但她采用了一个柔韧的视角,

认定人类观注大海的权利与生俱来。

这一点,她坚持得像一个隐士、一个君子,

连背影也修练出一种本领,吸食空气而自肥,

犹如借身于蜡烛的棉芯,以火呼吸。

 

诗人莫尔还声称:虚构的园子里有真实的蛤蟆。

作为读者,我可以这么理解:大海的茫茫中仍有一个真实的墓穴,

犹如那只瓮,它的不精致必然超越新批评的教条。

《史记》里没有这一笔,诗人在理想国从不受待见,

他们一再被提醒为人的本分是务实,

对此,即便汉谟拉比法典也当不了借口和挡箭牌。

 

他们被宣称“君子独善其身”,

并被动之以怒,晓之以利,而已被独身的姐姐

更有了功能正常的广场恐惧和自由恐惧。

慎独,理想国臣民最不该有,所以他们告示诗人:

不要空喊君子固穷;东始山的崖壁上,挂着几匹白鹿,

你们尽可骑着它们去瀛洲外尝尝茈鱼,据说吃了就不会放屁。

 

 

(2017年7月19-20日)

 

© 范静哗

 

【注】

本诗上半部分化用了美国诗人玛丽安·莫尔(Marianne Moore)的诗歌《一座坟墓》(A Grave)中的一些意象与内容。“虚构的花园里有真实的蛤蟆”是莫尔诗歌《诗》中的句子。“精致的瓮”是新批评的一本经典的批评论著。最后两行中的东始山和茈鱼来自《山海经》,茈鱼一首十身、人吃了不放屁。

 

 

 

周四的喀耳刻

 

每个女魔法师在骨子里都很实用主义。

——露易丝·格丽克

 

你在黎明前梦见一座黛山,周四随之打开,

而阳光满脸慵懒,坐在床上,赖着。

那山下,蓝房子里,一个男人仍然陷在床头板后,

他渐渐将自己活成了一匹猪。

哦,这是一种修辞,不像喀耳刻的那种,

而你构映场景的方式已把他转化成了一头猪,

说好听点,是一匹失去野性的狮子。

这缓慢的变形你没觉察,却安心,

所以你以微笑安慰自己,满足于这陪伴,

犹如你横渡着凶险诡谲的大海,闭着眼

却也知道有一根浮木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回顾起来,你总觉得那航程开始得太早,

若再有机会,很有可能,你只想

在林间空地栽花弄草。可是那一船人

让你禁不住要想象各种冒险故事。

波涛凶险的水路,你如今波峰浪谷地走着,

如履平沙,习惯得对冰山或乌云毫无警觉。

你耳朵说那并非经上的寓言或行人道上的罗曼司,

但你眼睛见到的不过是救护车从身边匆匆而去。

曾经,你爬着梯子瞭望,现在那梯子放倒了自己,

犹如船尾的浪,把航程抹消在泡沫中。

可时不时地,你会渴望躺在那尾迹上,剥去衣物,

向怠忽的上帝

展露你大字的胴体,呈示你隐秘的原始的白皙。

毕竟,已是周四,一周已经这么深,

毕竟,这是一年的迟暮季节,

周边温度在下降,你的欲望在平缓。

今天的晚霞正在为明天的晨光腾空自己,

你明白你不必匆匆醒来,

在祈祷和休息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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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静哗,笔名得一忘二,诗人与译者。他以中英文写诗,出版有诗集以及诗歌翻译作品,诗作发表于中国大陆、台湾、日本、新加坡以及美国等杂志与文选,并多次受邀出席国际诗歌节及朗诵作品。他目前定居新加坡,在大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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