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光

 

 

(中国)

 

 

 

人类的工作

 

用整整一个上午劈着木柴。

贮存过冬的蔬菜。

封闭好门窗,

不让一丝风雪进来。

窗前的树脱尽的美丽的叶子

我不知道它是否会因此悲哀。

土拔鼠的工作人类都得去做

还要学会长时间的等待。

 

 

©张曙光

 

 

 

卡桑德拉

 

没有人相信我说出的一切

没有人。在我说话的时候,人们

只是在笑,谈论着天气,或漫不经心地

注视着广场的鸽子,它们在啄食

或发出咕咕的求偶声。没有人相信

我说出的一切。孩子们跟在我的后面

投掷石子,像当初对待年老的塞尚

当黄昏收拢起橄榄树的叶子

城墙上的石头陷入对历史的沉思

牧人们细数归来的羊群,酒吧里

弥漫着浓烈的烟草气味,但没有人

没有人相信我说出或正在说出的

一切。人们议论着电视中

很久以前的那次坠毁,花花公子

诱拐了某位石油大亨的妻子,议论着

性丑闻,科隆香水,花椰菜和萨义德

他们历数着过去像翻开一册

珍藏的相册。但没有人相信

我说出或正在说出的一切

现在夜晚包围着我们

像铠甲,没有箭镞能够穿透

它坚硬的黑暗。天没有下雨,没有洪水

冲击着堤岸,电影院里上演着

七十年前的那次沉船事件

我在另一个场合(或一首诗中)说过

这只是出于一种票房的需要

用泪水换取钞票。没有希望正像同样

没有恐惧。旋转木马的阴影静卧在

花丛中,像一个古老的预言

 

 

©张曙光

 

 

 

我该说些什么呢?

 

我该说些什么呢?面对这无情的世界,

和雪一样的冷漠。小丑们戴着假面

显得兴高采烈。“生活就是快乐,”他们这样说。

而在我看来不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快乐。

森林在消失,河流变得干涸。

岁月带来的不是智慧,而是更多的惶惑。

雪总是在下。像冬日午后的闲谈。

但面对真实我无活可说。

 

 

©张曙光

 

 

 

呼兰河传

 

自从第一次见到那条河,混浊

而发黄,因一部小说而知名,

并不湍急,只是懒散地

打了个转,朝着东北方向

缓缓地流淌,已经四十年过去。

我在它的河边长大,另一个

县城,当时我没有读过那本书,

甚至不知道作者的名字。

但我却听过有关它的传说,

譬如,某位县长杀了他乡下的

发妻,把尸体抛在了河里。

而一场大水,把她的尸体冲到

娘家的门口,就再也不肯离去。

我没有见过那尸体,却看见

淹死的猪,鸡,连同泡沫

和草末,随着河水流向天边。

离县城八里路。那一年

母亲住进了河边的疗养院,

我和弟弟暑假去那里,我们

偷偷在河里撑船,和大人们一起

去起挂网,捕到的鱼,被放进

屋前的水坑,它们可以活上很久,

或被很快烹饪,端上餐桌。

哦,很久了,那个夏天。但我

仍然记得芦苇间的天空――

飘着白云,是那样的宁静――

和微风带来的河水的腥味。

它静静地流着,人们活在

它的两岸,贫穷,快乐

或忧伤。而它见过了太多的

苦难,或死亡。我的两位同学

――小学和中学的――就淹死在里面。

刘娟,据说他的母亲为他起了

女孩的名字,为的是好养活;

另一个叫陈小峰,高高的个子,

漂亮,在今天会被人们称为帅哥。

他应该四十几岁了,如果还活着,

也许会变得大腹便便,像其他人。

而我还活着,体味着死者们

留下的辛酸。太多的死亡和

太多的承载,我将在这里悼念

我的母亲,舅舅,祖母,外祖母,

以及我的两位叔叔,悼念死去的

时间和记忆,悼念这条终将会变得

枯干的河,但它也许还会流上好多年。

它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流,最终

会汇入黑龙江,辗转流进大海。

 

 

©张曙光

 

 

 

诗人和柏拉图

 

在诗人被逐出理想国之后,他们

开始在尘世间流浪。许多年过去,

他们身上的污垢更重,声音

也变得嘶哑。而柏拉图本人也没有

在那里呆上多久,他被但丁安置到了

林菩狱,地狱中最宁静的一层。

现在他可以专心地谈着他的哲学了。

他不开心的是,他讨厌的那些诗人

也住在这里。他们整天吵吵嚷嚷

一会儿吟诵,一会儿追逐女人。

 

 

©张曙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张曙光,1956年生于黑龙江省望奎县。诗人、翻译家,现为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在大学时开始写诗,追求坚实硬朗的诗风。著有诗集《小丑的花格外衣》、《午后的降雪》、《张曙光诗歌》、《闹鬼的房子》等,译诗集《神曲》、《切•米沃什诗选》,评论随笔集《堂•吉诃德的幽灵》等。曾获首届刘丽安诗歌奖、“诗歌与人”诗人奖及“诗建设”主奖。部分作品被译成英、西、德、日、荷兰等多种语言。

Articles similaires

Tags

Parta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