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慧怡

 

 

(中国)

 

 

 

去墓地

    ——访空村修道院

 

说起来,它的零件真简单:

黑岩碑,白天使,塑料榛叶冠,

雨后在凿缝中以微生物

呢喃着陌生名字的光石板,

癌症般无往不胜的厚青苔,

 

凯尔特十字藤蔓纠盘:日神崇拜

与普世救赎的羞涩折中。是谁需要它们

像抱紧甚至不标志空无的地标?是谁一厢情愿

说着R-I-P,无视那堪作哥特桥段的

字面双关?

 

“满怀着爱纪念……”宾语已咽下浓黑的霉斑,

“愿主仁慈看护……”像秋阳荫蔽背光的青苔?

偶有这样的碑铭:“倘若泪珠可筑造旋梯

记忆可筑造长巷,我必走路去天国

夺你回来”——差不多能教人相信

 

最后的最后,剩下的是爱。

那鸢尾开得放逸,他死于1918年夏

忽紫忽蓝,分一个世纪降下的雪花

和金绿色鸟粪一起,做着必须做的:

蚀噬姓名,也风化造访者的足音——

 

为我轻浮的孤单砌起扶壁:

只有死亡值得我们结队成群。

 

 

©包慧怡

 

 

 

关于抑郁症的治疗

 

现在,我只需把胸中的钝痛精细分辨

命名、加注、锁入正确的屉格:哪些眼泪是为

受苦的父亲而流,哪些为了染霜的爱,又有哪些

仅仅出于颤栗,为这永恒广漠、无动于衷的星星监狱里

我们所有人的处境。假如每种精微的裂痛

都能像烦恼于唯识宗,找到自己不偏不倚的位置

像罪业于但丁的漏斗,它们将变得可以承受。

 

每种我不屑、不愿、不能倾诉的苦痛

都将郁结成棕色、橄榄色、水银色的香料

在时光的圣水瓶里酝酿一种奇迹。修辞术在受难的心前

隐遁无踪,言语尽是轻浮,假如不是为了自救

铺陈不可饶恕。假如可以带粉笔进入迷宫,以纯蓝

标记每一处通往灾祸的岔口:“我到过这儿

必将永不再受诱”,它们将变得可以承受。

 

假如我尝过的每种汞与砷

能使你免于读懂这首诗

————它们将变得可以承受,

小病号。

 

 

©包慧怡

 

 

 

岛屿生活

 

这是冰川时代遗留的

巨型圆丘,这是淡金色山谷拥戴的

灰蓝峡湾,这是圣灰树

正顶风炫耀逝者缤纷的许愿结

这是一场久远饥荒后废弃的牧场。

 

从一座岛到另一座,选择永远是假象

从一片海到另一片,维京人心知肚明

所以蓄长须,削龙骨,从容劈开雪鬃怒浪

你得好斗又贫瘠,像节节败退的泡沫高墙

才会管那叫征服——岛民们从不这么想。

 

他们熟知那白云,日日出没于西山

踯躅于崖畔:它不会改变形态,投身湖海;

他们眼中长草,细看焦石坡绵延,暗忖先祖们

也许来自蛾摩拉;死去国王的宝座列队

隐入浓雾与骤雨,那峭壁上独坐的老人

 

还吹响永不变奏的风笛。从一座岛到另一座

从无沾受孕的番石榴到化身绵羊的山蔷薇

奇迹是众岛的特产;从观看一幅画到成为画

成为颜料、天青石、山脉,成为布纤维和透视法

你愿知道的一切,岛屿都乐意吐露

 

但别指望真相。

 

 

©包慧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85年生于上海,爱尔兰都柏林大学中世纪文学博士,复旦大学英文系讲师。研究中世纪感官史及八至十五世纪手抄本中的图文互动。著有诗集《我坐在火山的最边缘》(2016)、《异教时辰书》(2012),散文集《翡翠岛编年》(2015)。出版译作十二种,包括西尔维亚·普拉斯诗集《爱丽尔》、 伊丽莎白·毕肖普诗集《惟有孤独恒常如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好骨头》、《当代爱尔兰四诗人选》等。曾年任爱尔兰都柏林市驻市译者、圣三一学院客座讲师。获中国首届书店文学奖。

 

Articles similaires

Tags

Parta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