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来

 

 

(中国)

 

 
 

第一场雪的观察

 

落在橡树上的雪,和落在松树上的雪

是同一阵雪。

 

落在地面上的雪

抱着橡树的腿,也抱着松树的腿。

 

落在地面上的雪,吃橡果

也吃从松枝上射来的针。

 

还在空中的雪,还可以挑选落脚之处

钻进石头缝,或踮立在窗沿照镜子。

 

它还可以犹豫,借着风往回走,

这一刻,它还是一颗最小的自旋星球。

 

而如果在铁轨上铺开,就会像

肉案上的肋骨,赞美更冷的刀锋。

 

落入站台的雪,练就了耐心。

落入列车的雪,学会了奔跑与呼啸。

 

落入水的雪变成水,落入冰的雪变成冰

落入沉默的雪,加入沉默的合唱。

 

落入清晨的雪是蓝雪。

跌入黄昏的雪是深灰的尘埃。

 

 

© 亦  来

 

 

 

那些年

 

我见识过大海,

风暴的珠贝吐出繁星。

 

我曾目睹落日多么贪恋黄金帝国,

贪恋缠在天际的红袖。

 

我慕名访过一些城镇,

建在冰川或断崖上。

 

我也误闯某个无名港口,

商人以鸡粪交易血色玳瑁。

 

我在壁画上看到群鸟来袭:

它们像暗箭,像狂暴空气的拳脚。

 

我在预言中读到众声喧哗:

真理之虹,用针线授粉。

 

我久久盯着水晶球发愣,

圆环与圆环之间紧绷着杠杆的忍耐。

 

我转而求助万花筒,

它教会我遗忘,和醉生梦死。

 

我患上过令人羞愧的疾病,

那是由恐惧传染的。

 

我在顽疾退潮后与群芳欢宴,

迷迭香、郁金香与丁香。

 

我辜负过好女人的爱情,

她的美貌虚掷与美德。

 

我听任于坏脾气的赌注,

骰子滚滚向前,拖着那些年的砂砾。

 

 

© 亦  来

 

 

 

无根之物

 

我们漂在水面上,

水收成一滴,悬在宇宙的两轴间。

我们游荡在空气里,

空气穿梭于千万个肺,换出我们的胞衣。

 

我们繁衍子孙而认识父母,感吾所由。

我们乱读历史而心生幻念,叹吾所终。

我们丈量疆域,方知自由的地形。

我们作践肉身,才生灵魂的疼痛。

 

我们同意长叶开花,甚至在雨中撑开树冠。

而脚,决不变成钉子,为探寻那无影无踪的影踪。

 

 

© 亦  来

 

 

 

洪水中的椅子

(题Ursula Neubauer画作)

 

一把椅子,有沉痛的瞬间。

有充足理由退入画框内的阴影,

只溅起一抹泪花。

 

一把椅子,有实心的记忆。

灾年备忘录翻到末页,

白颜料凝干在绿藻的疏忽里。

 

水,罗曼史之纱的拖尾,

仍然可以蓝得像秋后天空,

蓝得像欢乐进行曲再次起航时

不小心撂翻的一船勿忘我。

 

水,扶起花瓣中椅子的腰身。

一个面容浮在更高处:

他只需要简单勾勒出的无羽之翅

携着尘世的整个形状

掠过茫茫的天鹅绒大海。

 

 

© 亦  来

 

 

 

访雪山不遇

 

驱车穿过数十里清晨,

转而骑马,在高海拔的泥泞中。

 

马夫,应邀为我们唱歌

一时间,群山静默如苦坟。

 

一路少话,草甸、野花,

以为客人无钱买氧气。

 

所以大雾久久不散,阳光浑浊

四面山坡气喘吁吁。

 

在半山腰,我们等了一刻钟,

后来就去吃土豆、解手、逗狗

 

“看见雪山,当为自己祈福。”

可幸福是一团迷雾。

 

依旧骑马下山。马沿途施溺

马背上的人忙于掩鼻、捏腰、揉肩。

 

我到过雪山,与它共过呼吸。

碌碌中年,亦可如是安抚。

 

 

© 亦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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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来,原名曾巍。诗人,学者。1976年出生于湖北枝江。博士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副社长,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目前访学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有诗歌译介到美国及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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